抠门男人最好命


网络群组“抠门男性联合会”汇集了111569位以抠门为生活目标的组员,他们称自己为“小抠”。在消费主义盛行的当下,这些年轻人过着极度节俭的生活。钱可以买来体面、物质享受和消遣,但他们不需要这些。他们坚信,如果轻视金钱,就会在人生的另一个路口遭到报复。

低消费生活

垃圾箱旁那两块废弃的沙发垫,李瀚前一天下午闲逛时就注意到了。他惦记了一晚上,第二天走一公里的路过来找,沙发垫还在。

小一些的那块被李瀚挑中,他捡了根手指粗的木棍,用力抽落上面的浮灰,以最小的身体接触面积将它扛回了家。用吸尘器清理完沙发垫,李瀚坐上去,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。他再次出门,步行2公里来回,把另一块稍大的沙发垫扛回来当靠背,路上拣到一块长木板,正好可以搭在塑料椅上放电脑。

一个粗糙的居家办公环境搭建完成,只花了时间和力气。这对李瀚来说不算什么,他没有别的爱好,就喜欢到外面闲逛,只要破除心理障碍,很多生活用品都可以在街上觅到。

作者图 | 废物改造成的居家办公区


在豆瓣小组“抠门男性联合会”,李瀚被誉为“抠组之光”。他曾发帖教大家:土豆切丝沥水,留在盆底的水淀粉倒在A4纸上晾干,得到的土豆淀粉,足够支撑一次炒肉活动;将生鸡蛋冷冻,要吃的时候,剪一点点放到水杯里,搅散、加盐,微波两分钟,可获得一杯蛋花汤。这样吃,一枚鸡蛋可以吃三天,冰冻过的鸡蛋,风味更浓郁。

在别处,抠门是绝对的贬义词,但在抠男组,大家以抠为荣,抠到极致的人会被称作大神。

物尽其用是最基本的抠门守则。比如,啃过的鸡骨头熬高汤,用过期啤酒泡脚,后脚跟破洞的袜子可以倒过来套到脚踝处,当船袜穿。

有人仅花五块钱就能解决三天的伙食:倒置香菇肉酱瓶,用分离出来的油煎超市买回的降价鸡蛋,搭配一块钱一袋的龙须面,记得拿信用卡付款攒积分。

这位坐标广州天河区体育西附近甲级写字楼的组员,每周只花10块钱吃饭,省下来的钱都买了比特币。他已经12年没在豆瓣上发言了,偶然撞见抠男组,他觉得终于找到了组织,慷慨地把自己的抠门经分享给同伴。

“抠门男性联合会”本是一个专供男性朋友交流抠门心得的小组,随着不断有女性成员加入,群组的性别定位遭遇冲击。27岁的冯其欣生活在广州,虽是女生,但她只在抠男组活跃,因为在抠女组还是会产生购物欲望,不可能真正的省钱。她一直喜欢种花,看到有人分享自己种的菜,现在,她的花盆里多了辣椒和小葱。

冯其欣严格将月支出控制在700块以内,为节约交通费,特意找了份离家较近的工作,每天带便当上班,冰箱里囤着很多特价菜和水果。

没人知道冯其欣正在努力省钱,以为她突然对烹饪有了兴趣。默默攒钱,但不希望被人知道自己有钱,身边的人都是这样,从不交流收入和存款的话题。姐妹比她还要抠门,有时一起逛街,如果姐妹花的钱比自己多,眼神明显会流露出一点不开心。这种微妙的情绪她心领神会。姐妹怂恿她消费的时候,就算那件衣服再漂亮、再合心意,她也不会慨然解囊。

两个抠门的人都希望自己是花钱更少的那个,于是常常,她们逛了大半天,什么都不会买。

之前冯其欣在一家制衣厂工作,以成本价买过5块钱的T恤,20块的加绒卫衣,在她看来,商场里售价100多的短袖根本是在收智商税。她很高兴自己就是喜欢那些便宜的东西,即使有很多钱,她也不知道要买什么。

只有一次例外,导购以“穿得漂亮更容易遇到喜欢的男孩子”的理由,说服她买下一件400块的冬季大衣。她觉得自己当时被洗脑了,至今忆起都很心痛。

能自己做的东西,冯其欣尽量不买。做过功课后,她花13块8在网上买到500g洗衣液母料,按配方兑水加盐,制出了5斤洗衣液,经试验,清洁力度和超市售卖的洗衣液差别不大。

作者图 | 左为自制洗衣液,右为市面售卖的洗衣液成品


这还不是最省钱的。很快有人在她自制洗衣液的帖子里提示,按价格从低到高搜索,有的网店,15.1元能买到8斤洗衣液。

秉持着金钱效益最大化的宗旨,抠男组的成员像清教徒般自律。有人曾按耐不住想喝可乐的冲动,一只脚已经迈进小超市,又转头狠狠给自己一耳光,走了出来。那个月他只花了88块,瘦了近10斤,脂肪肝从中度转为轻微。

不是所有人都能通过断齑画粥的方式获得健康的升格。抠亦有道,李瀚认为,什么都可以抠,但在吃上不行。因猪肉价格上涨,他试过连续一个月吃素,苹果切块当早餐,喝五毛钱一条的速溶咖啡。但胃就像个无底洞。有肉吃的时候,焖一锅米饭能吃两天,后来配菜变成辣椒,他一顿能吃半锅。

食欲得不到满足,整天光想着吃东西,做什么事都无法集中注意力,很快,身体就对蛋白质投降了,李瀚开始隔一天吃一次肉。

重新回归荤食,他发了条朋友圈:上天让每个人都拥有一个胃,我们就不得不参与这种追逐。

抠,不只因为穷

电子产品是李瀚唯一舍得多花点钱的东西。他在重庆做程序员,手机、电脑都换得勤快,一有相中的产品上市,他就把手上的旧款卖掉,添些钱买新的。

李瀚没用过iPhone,总听人家说ios系统有多好,去年3月狠狠心买了一部128G的SE。花1398块买到手,用了4个月,他觉得没有想象中那么如意,又以800块的价格出掉了。那是他最后一次迭代电子产品,1398块,买到一种强烈的上当的感觉。之后,他花钱谨小慎微,每笔消费都如同赌桌下注,付款前在心里权衡很久,到底值不值。

偶有失算。因出租屋内潮气重,李瀚花100多块买了台除湿机,用了两三天,感觉空气湿度和之前差别不大,晚上机器运作的嗡鸣声还会吵得他睡不好觉。他气得想扔掉,但舍不得扔一个完好的机器,放到闲鱼上卖吧,价格折损太多,心里也不平衡。

最终他把除湿机拆开,部件都破坏了才扔掉。家里还有台因噪声大、功率大而闲置的热风机,他没想好如何处理,暂时搁在角落,眼不见心不烦。

期望越高,失望越大,他怕这种情绪落差,干脆只买最便宜的东西。买衣服去拼多多,100块能搞定一整套,即使质量不过关,但单价也就二三十块,是可以接受的性价比。渐渐,他有种莫名的心理暗示,觉得是自己不够好,配不上那些好东西。

他把这种复杂的心理归因于曲折的童年。2岁时父亲犯罪坐牢,母亲外出打工,外婆和奶奶轮流看顾他长大。洗衣做饭、缝补衣物、打毛衣,这些技能他打小就会。有次外婆叫他去砍村里的树来搭鸭棚,碗口粗的树,他砍了20根。那年他才13岁,没钱花的时候,甚至想过抓蛇去卖。

外婆是极爱占小便宜的人,会拿芭蕉粉冒充红薯粉到集市上卖,批发来的豆子和花生,她佯装是自家种的,还经常故意给客人找错钱。这导致李瀚对卖东西的人心怀戒备。现在去菜市场买水果,他总要精打细算,3斤水果,做好会折损半斤到一斤的心理准备,价格除以重量,对比超市水果的售价,再决定该不该买。

作者图 | 李瀚的最新居家办公区:楼下捡到的废弃桌架、小区供电室寻到的瓷板、凉亭里顺来的木椅


穷过的人都知道,那种一分钱需要掰成几瓣花的感觉,会长久地黏在心里,形成一种伤痕。但就像抠男组的简介里写的那样,大多数组员抠,不单纯是因为穷。他们只不过是想多攒点安全感罢了。

周馄饨27岁,在无锡做独立摄影师,他计划每月存6千,2年存13万,加上现有的存款,够一个小房子的首付。

攒钱买自己的房子,这个念头在周馄饨很小的时候就萌芽了。那时家里不富裕,一家五口住在60平米的房子里,父母和爷爷奶奶分别住两间卧室,他睡在阳台。每个寒暑假他都会打工,在超市当理货员,发传单,送外卖,刷盘子,这类不需要专业技术的力气活他都干过,大学时他在食堂勤工俭学,就为省下两顿饭钱。
尽管现在月收入不低,但潜意识里,他还是觉得自己穷,钱花多了会自责,总觉得心里缺点什么。逛街时口渴,他给女友买一杯奶茶,自己喝矿泉水,偶尔尝一口女友的奶茶咂摸下味道。

另一些人则是消费主义的反动派。钱可以买来体面、物质享受和消遣,但有人不需要这些。像一种代偿心理,克制消费欲比花钱更让他们感到舒适。他们坚信,如果轻视金钱,就会在人生的另一个路口遭到报复。

组员“耳鸣多梦”看到银行卡里的数字就感到紧张,甚至恐惧。银行卡里的钱每存到一万,他会取出来放到衣柜里。他担心自己会忍不住把钱花掉,有时刚存到5千,就立马去提现了。电子货币太抽象,而纸币带来的安全感是具体可感的,他不清楚自己究竟攒了多少钱,但一想到衣柜里满满的现金,心情会顿时放松下来。

高中住校生柯玮今年17岁,每月有3000块生活费,但他只会花500,余钱攒着,和每年收到的压岁钱存在一张卡里。他自嘲自己是守财奴,有点像文学史上著名的吝啬鬼葛朗台:尽管拥有万贯家财,可依旧住着阴暗破烂的老房子,每天亲自分发家人的食物和蜡烛。

在同学眼里,柯玮有点过于寒酸了。高一时打篮球赛,同班5个上场的队友都穿着2000元以上的球鞋,只有他穿着百十来块的安踏,球赛结束时,他听到隔壁班的对手球员小声嘲笑他“乡巴佬”。还有一次,一位女同学故意寒碜他,晃着手里的新款Iphone问:“你手机是那种2000多块钱的吗?”

种种歧视让柯玮深受打击,不过看到同学因还不上买AJ欠下的花呗而不得不借钱,“心寒”的感觉马上消失了。他暗暗鄙夷这些人,被商家操纵的假精致消费者。为不损伤同学对自己的一贯印象,父亲开着奥迪A6L来接他时,他嘱咐父亲把车停在离学校远一些的地方。

奶奶承诺,若考上211大学,会给他20万做奖励。现在,高中生柯玮的银行卡余额是106223.49。他喜欢看着余额数字不断上涨,那是他迈入成人世界的底气。

No money no friend,no woman no cry

不花钱也可以很快乐,想做到这点并不难,无非就是告别——不喝饮料奶茶,衣服只买性价比高的基本款,以免费户外运动替代昂贵的娱乐项目。

总之,一切不必要的消费都要杜绝。


首先要惜物,能自制的东西决不要买。周馄饨擅长手作,堪称抠界的顶级玩家。家里有个折叠床,睡起来咯吱作响,放到旧货市场只能卖50块。索性,他把折叠床的铁架丢掉,将1.2✖️2米的床板拆成4根长木方,用一下午的时间,做了一个小木桌,一个脚踏板。余下的边角木料做成电脑支架,看电脑脖子再也不酸了,且又省了80块。

这个过程,比买现成的商品更有满足感。自制的东西,才完完全全是属于自己的,何况,这真的能省不少钱。

作者图 |周馄饨的工作室,许多自制木质置物架与洞洞板

2019年,周馄饨到斯里兰卡玩了小半个月,返程时在泰国转机。因飞机延误,到泰国时,回国的那班飞机已经飞走了。问过工作人员后,他将机票改签到免费期限内最晚的日期,省下一张机票的钱,又在泰国玩了一周。算下来,在两个国家玩20天,旅费仅花了8000块,他由衷为此感到高兴。

抠门的代价是失去一些朋友。俭省的人和挥霍的人很难成为朋友,因消费观不同,周馄饨与大学时的好哥们在毕业后变得疏远。

这种生活方式的副作用在两性关系上更为明显。周馄饨交过一个和自己消费观差异较大的女友,送过1000多块的CL口红。那时他刚工作,一支口红抵半个月工资,月月都要靠花呗和信用卡生活。他觉得交往实在吃力,没多久便分手了。

现在的女友也认为他抠,他送的礼物,都是些自制的木戒指和木勺子之类东西。其实他也知道,如果送口红或鲜花,女友应该更开心。但他还是想送些实用的物品,微波炉、榨汁机,慢慢就给家里添置了很多物件。

有次,两个不太熟的女生约周馄饨谈业务合作,饭局约在一家串店。他到得早,等了十分钟还没人来,便点了4人份的串串,提前把帐结了。饭毕,两个女孩谁都没有要AA的意思。他心里在嘀咕,明明自己是被叫来谈事情的,怎么就变成请客了。但明面上,他没好意思提钱的事。这种事他最想不明白,平时都嚷着男女平等,到付款的时候就不平等了。

周馄饨认为,这不算是抠,只是逃离传统男性的“大男子”人设,拥抱另一种传统美德——节俭。

省钱到极致,会产生超越性欲的快感。因为难以遇到金钱观一致的女孩,24岁的山已迄今单身。不过他觉得,只要拥有充盈的精神世界,永远单身也可以。

独身生活一点也不枯燥。在家看电影、练字、弹吉他,周末自驾15公里到山上看星星,那里的空气很新鲜。最近,他还学起了中医。

山已厌恶消费,衣柜里只有6件上衣,其中一件还是大一时买的。衣服若非穿到烂,他决不买新的。陪伴他最久的牛仔裤已有7年,膝盖处洗得发白,父亲劝他扔掉,甚至不停地求他买些新衣服,说:“你买衣服,我付钱。”

但他觉得,旧衣服穿了那么久,就像个老朋友,怎么能扔了。五年前母亲送他的一条皮带,前些天脱胶了,他用502胶细心粘好,还能再用几年。钱要花在刀刃上。为了挑到心仪的沙发,他货比十家,最终买到一款8000块的科技布沙发。他舍得花这个钱,因为一个质感上乘的沙发,可以使用很多年。

作者图 | 山已把家装扮得像酒店般极简,表面整齐无物

山已享受这种驾驭物欲的感觉,买得起,但不想买,这才是真正的财务自由。大学时,他有过一段挥霍的时光,一年花3万块买衣服,连续收十几个快递。下单和拆包裹的瞬间,确实很快乐,但随之而来的就是空虚。

读完资本论,他明白了那种空空的感觉——花更多成本去支付品牌溢价,换来的不是使用价值,而是虚荣心。市场属于资本家,普罗大众都只是用时间换取物质的劳动者。他月薪5000,如果要过纸醉金迷的生活,衣服非大牌不穿,就需要花更多时间搞副业来支撑物欲,牺牲在家看电影、去郊外采风的时间。

自我价值能否满足取决于欲望的门槛,山已开始刻意降低物欲,尤其是那些没有实际需求、被营销刺激起来的欲望,让消费回归理性。夏天,他只穿一款49块的小牌T恤,他做过研究,同样pima棉材质的T恤,在优衣库要卖79块。

攀比是没有尽头的,即使拥有再多奢侈品,也不自由。想到大一时花掉的那笔钱,他依然十分懊悔,如果用那些钱买沪深300指数,应该已经涨到4万多了。

抠门的快感在于主动,若因现实的潦倒被迫压缩生活成本,断舍离就变得痛苦。

2019年8月,李瀚拥有了自己的房子。父母帮他凑够30多万首付,每月4000块的房贷要自己还。买房是父母擅自做主的,他只负责在购房合同上签字,房子都没去看过,就知道有79平米。

但不巧,自那个月开始,公司资金链出了问题,连续几个月发不出工资。猫也突然生病,送去医院治,花费近1000块。工资停发,房贷仍要还,一层压力叠上另一层压力,李瀚开始衡量自己的抗风险能力。猫生病要花1000块,要是自己生病了该怎么办,他不确定仅靠不到3万的存款能支撑多久。

虽然自己一直是俭省的人,但背负房贷后,李瀚明显感到自己被困住了。

以往他在固定的店铺买运动鞋,价格100以内,一年一双,穿坏就扔。公司停薪后,他在拼多多上买了粘鞋的胶水,决定自己修补。前年买的鞋他补了三次,直到网面烂掉,实在没法补了才扔。10月,他把猫送回了农村老家。

幸好很多东西都不用花钱。距家半小时脚程的公园是极好的免费食材供源地,2月是采摘野生蕨菜到好时节,3月能采到水芹菜。初春傍晚,公园里的小河鲫鱼成群巡游,一晚上可以捕捞5、6斤。临入夏,河里能捞到不少小龙虾,每年他都会搓上一顿。等夏天正式来临,公园里的树莓熟了,还可以采几斤酿酒,做果酱。只是,他不得不为此付出大量时间。

开销大的活动均被废除,比如社交。李瀚自认性格不太合群,去人多的地方会不自在,但同时他也觉得,偶尔和人聊一聊是有必要的,隔一段时间,他会约几个熟悉的同事喝酒。

为省钱,本就不常的谈心机会他也舍弃了。上一次和同事喝酒,已经是2019年11月的事,至于女朋友,他想都不敢想。

还好在抠男组能找到不少同道中人。在组里,李瀚收获了极大的群体认同感,甚至觉得自己肩负某种责任,要教大家在抠门技巧中开拓新思路。他与几位聊得来的组员成了线上的朋友,约定以后到对方的城市一定要约饭。

也有人提议,同城的组员可以每月聚一次,线下交流抠门心得。最终,计划因聚餐需要花钱而作罢。

撰文 | 刘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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